Diary_黔西南州

九月卅日至十月四日,在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义市的旅记。

(一)

九月卅日。我下午在火车上看了近百页Dennis Smith写Norbert Elias的《埃利亚斯与现代社会理论》(Norbert Elias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)。又看了《他们在岛屿写作:白先勇(姹紫嫣红开遍)》的访谈或纪录片。
其实在书与纪录片中,能够感受到的,是白先勇与Elias作为异邦人的会通。Elias作为德国犹太人,半生漂泊在英伦,不断反思现代性、文化与文明间的关联;又可感受到文学家是在不同于社会学家的方向,努力地把握时代变迁中个人的那些微妙情绪。同样地,文学和社会科学的不同取向,也存在着固有的张力。关于Smith的这本书,我会另有时间记述。
纪录片中,令我感动地有两处。一是白先勇六岁时离开,”桂林一烧了。”六十年后,白先勇再次回到桂林,在花桥吃桂林米粉和酸豆角,同行的小伙子只吃二两,他吃三两,还不够。同旁人讲:”填不满的是乡愁。”他在《台北人》里也写过《花桥荣记》。二是讲他八七年回南京,爬中山陵,那天他脚似有痛风,一跛一跛爬上去,一抬头是孙中山的”天下为公”,忍不住掉下泪来。在某些情绪上,我想我可以理解他。纪录片基本概览了白先勇的一生,可以看到白先勇办杂志、留学、教书(红楼梦)、挚友和兄弟姐妹去世,晚年推广昆曲。纪录片结束了,我抬头望向窗外,也过了玉林市。天色完全暗了,只剩下远处的群山,模糊地在火车旁,向更远处远去。
火车上照例是睡不惯的,我中间模糊地醒了几次。一日早五点多,抵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兴义站。Qin过来接我们,出站时由于Sum属uygur,不可避免地被叫去盘查,接站的司机也要登记信息。难以避免地,面对这样的盘问,我想是存在着制度性的歧视。一方面年龄渐长,会明白现实并不是非黑即白,我当然可以理解上面的做法,Sum后来在宾馆和我躺着聊天时也表示理解;另一方面,出于朴素的同理心,对某一群体的无差别审查是否又过于严苛。这是出站时的插曲。

(二)万峰林

十月一日。从车站到了Qin家里,休息了一会,约六点五十左右,天已经放亮了。从Qin的窗户向外眺望,贵州的车就好像开在天上,远处的山也像是飘在天上。凝神仔细看,才勉强在雾气中看到一条马路在房子上面,将山体的地平线也在视觉上平白从房子下面,提到了房子上面。
在Qin家里吃过早饭,打车去了万峰林景区,在万峰林的阅景客栈放好行李,我们在楼下吃了一碗辣鸡粉。回去小睡到过午,和Sum出门,在下纳灰村的大榕树广场租了一个电动车,这个广场应该是下纳灰村的中心位置,环绕了几尊千年榕树。我和Sum向北骑过了中纳灰村和上纳灰村,这里纳灰村的上、中、下应是因纳灰河分布而名。但我迟迟找不到万峰林景区的入口,开了可能有一个小时,才后知后觉徐霞客广场附近是万峰林的入口,说是入口,其实也不是。实际上万峰林的万峰,在任何官道都能看到,但好的观景点只能从仅允许景区车进的公路看到。
路过八卦田、(六六)大顺峰,在最后的一个便是景区内的最高观景点。登上时已是下午四点半了。观景台深入到半空,或是未放晴的原因,在群山环绕里,让我切实体会到地是山区的贫瘠,尤其想象到没有公路之前,连绵无垠的山,对地里刨食的农民讲,或是与天争命。从景区下来,景区的车放着贵州民歌,座位后面的贵州人也一直在附和。我想贵州人的气质或是朴实且乐天的,我认识的朋友们,像Qin与Luyo都是这样。
从景区出来,Qin的朋友小马达带我们去了布依百味鱼庄。一盆酸笋鱼味道甚佳,店家给了干调料,小马达舀了一勺鱼塘淋上,鱼肉与酸笋是要粘一下这碗料的,确是贵州独特的吃法。从饭店回去,路上小马达作为兴义人,同我们讲,万峰林乃及兴义的开发,实际上要从05年胡锦涛在此过年算起。当时胡锦涛打粑粑的那家,把胡锦涛用的棒棒在祠堂供了起来,本来做了万峰林的第一家农家乐,但后来儿子赌博,家道就没落了。其实饭桌上也聊到贵州公务员的待遇,及前段时间的独龙县负债。应当说,存在权力的地方,哪怕贫穷,也可以发掘利润。
小马达回去后,Zhou从贵州赶来,我和Sum陪他吃了碗粉,我尝了几口臭豆腐,不知道是店家的原因,还是贵州臭豆腐本身的口感发酸,我不是很喜欢。睡前在便利店买了一杯何美味的冰杨梅,看产地应是兴义市本地的,味道尚可。

(三)水鱼与酒文化

十月二日。中午醒来,小马达接我们去了敖家大院。这次过来黔西南,是为了参加Qin的婚礼。其实我想象中的婚礼有一个仪式的,但好像Qin昨日去接了新娘时已经办了,今天在这里只是设宴款待亲朋。
中午吃过饭后,我和Hui、Sum与Zhou在一个里屋打了一下午麻将。到晚上,Qin的第二波亲戚朋友过来,又吃了饭,随后再次被叫到里屋,Qin的朋友们大多已毕业几年,在这里的银行、地产或政府当差。Zhang是Qin的初高中同学,给我们介绍了贵州的酒文化,教了”水鱼”——一种贵州扑克牌比点数大小的玩法。”水鱼”大致是四张牌两两组合,可以”密”(暗牌,玩家说自己的牌大)、”杀”(庄家说你的牌比他小)、”认”(庄家杀了之后认罚),庄家与玩家的对垒,其实有运气加心理战的感觉,开牌后点数小的喝酒。酒是Qin和他的朋友在作坊直接拿的,市面难买,喝时确实并不上头。
Qin从外面的桌子,和他的表哥们喝完,在我们桌上又做了两把庄家,就倒头睡在沙发了。从饭店走出来时,其实已经微醺了。Zhang又安排了去金州纯K。Zhang的妹妹Fei凌晨时替我定了一个生日蛋糕,其实到广东后,我很久没和一帮人一起过生日了,一八年刚来是和ZhangYue在深圳,去年和Claire在惠州。在KTV时气氛很好,唱着歌又喝了几听啤酒,从未想过二十四岁生日会在黔西南渡过,这次算是借了Qin的关系。回到黔山酒店后就睡了过去,四点多口渴醒来刷了牙,又接着睡了。

(四)马岭河峡谷

十月三日。醒来后,照例是先去了Qin家。稍歇,我坐Qin开的电动车,Sum、Hui、Zhou打车,一同去马岭河峡谷。如果不算长白山的细瀑,水量充沛的瀑布,也是我第一次直面。
马岭河峡谷的景色其实是极好的,我认为比万峰林要好;但感官上,可能是昨日喝酒比较多,宿醉尚未消散,间杂走到一半,突然想去厕所,一路上带着一泡屎负重前行,体会更多地是鼻涕一直努力地冲出鼻腔,我一直用纸巾试图围堵,但大禹治水,堵到后面其实并不畅快。好在随着离瀑布愈近,空气中的水分越多,气温越低,我的鼻子相对好转了。
马岭河峡谷是比较长的,我们上下爬了有三个多小时。瀑布主要在后半段,印象里先是过了一段一线天的狭缝,又过了一段竹林,三条瀑布就一跃而出了。沿途竹林除了高的,也有矮的,按介绍是黔西南特有的镰细竹。一路走来,马岭河峡谷的山体也是很有特色的,独特的流水冲刷出的峡谷山体,像一把一把芭蕉扇嵌在上面。在景区的介绍中,这样解释:

在全长100多公里的河流两岸有100多条瀑布,兴义独特的高原地形以及向斜舒展结构有利于大汽的积水,积水多了就会形成河流。而兴义的河流两岸又有众多的支流,在主干河流冲刷的过程中,两岸支流速度滞后,遇上了距今2.5亿年前的三看纪时期所形成的石灰岩断层,这些断层缝隙较大,支流冲刷下来就形成了一百多米的瀑布坠落于深谷之中,现在看到的瀑布群就是这样形成的。

从马岭河峡谷出来,我和Qin因取电动车,需穿过马岭河公园,算散了会儿步。回到Qin家稍作休息,晚上仍去敖家大院吃饭。这次同Qin的表哥们喝酒了。
Qin的年龄比我大三岁,但辈分很高,他的表哥看年龄可能是四十岁多了,坐在这桌上,我的身份又合理,又不合理,按隔壁Qin的侄女已是孩子的母亲了。Qin的表哥们玩的”水鱼”加了赌注,不再是昨日”一瓢”酒的小打小闹,而是可以在事前赌”两瓢”乃及”五瓢”。轮到我坐庄时,全桌的牌都比我大,直被罚了二十四瓢,满了一小碗,约有三两。后续吃过饭,又轮了两三圈。贵州的喝酒文化,对于外乡人属实很烈。
九点多,Qin的表哥们的老婆开始冷脸,要表哥们回家。我心里直庆幸。十点多喝了最了一瓶开封的酒后,我们也从酒局中连忙逃跑了。Qin的哥哥在其中也喝醉了。将众人送走后,我们打车回到酒店,稍作歇息,Sum提议往昨日金州纯k所在的腐败街吃宵夜解酒。腐败街往里,虽然十一点,人流仍然很多。在蟹老板夜宵的门口,我们要了些砂锅粥与烧烤。砂锅粥里似乎放了胡椒粉,烤茄子的味道则过辣了,生耗加粉丝,总体上味道欠佳。隔壁桌就着啤酒在玩“水鱼”,一方面说实话,我听到“杀”时会不禁头疼;另一方面,这也是生活气息的图景,在本地人的朋友圈里,才可以理解为什么小城的人会回到小城,小城的生活为什么在很多方面,吸引人们从大城市回流,不单是房价的问题,背后也有着很多社会与文化的影响。

(五)

十月四日。早,Qin来宾馆找我们。我们就近吃了金山羊家的羊肉粉。羊肉粉加了羊杂,人均仍不过二十元,十分实惠。说起金山,我问Qin为什么看到很多店名也叫金山,Qin讲原先黔西南有些金矿,所以兴义又叫金州,但最近可能已经半枯竭了。吃过后在Qin家休息了会,便去车站坐上了返程的火车。翌日早八点多,回到广州。
在车上,继而看了《他们在岛屿写作:林海音》,谈除了作家之外,作为编辑的林海音。林海音回台湾后,做过《联合报》的主编,办过《纯文学》,大胆刊发了一批台湾本土作家的作品。其中印象深的是,黄春明年轻时曾写过两篇小说,一篇是台语作为标题的《下路切下路切》(音标),另一个是《把瓶子升上去》,升到哪里去,国旗台。这在当时台湾尺度比较严格时,是大不敬的,象征着国家的国旗与象征着空虚和苦闷的空瓶子怎么可以在一起。林海音排版后,又不安地打电话,要拆下来,然后又打电话说要排上去,我想这是真实的林海音,和我们一样害怕担责任,又爱惜文章。幸运地是,林是台湾人,所以未像柏杨、风擎等人一样被捕入狱。林在她可能得范围内,尽力提拔或出版了很多人。片尾的台南文学馆,已是四年前了。”在台北的《城南旧事》,不只是一篇小说,而是一整个文学时代的影响。”
另又看了同时代的美国作家, Regarding Susan Sontag(《关于桑塔格》)。除去敬佩Sontag持之以恒的对于写作的热情,Sontag的情史已经令人疲倦去数了。过去我心理上或许接近并敬慕Sontag,同Mills一般的美国式知识分子斗士。但如今想来,自己并不热衷于批评,或参与政治。
又另,车厢的空气很闷,晚上睡不着,我在火车过道也看了会《风险社会》。我在两年前曾感兴趣一些事情,比如中国到底还有没有阶级,中国的工人还有没有阶级意识?有多大、是否仍然有纽带性?但因北大的深圳工人事件,这些议题成为了敏感的,或未有此事,也是敏感的,我也逐渐忘记了。王军老师在和王广州老师说《低生育社会》时,应是最近在重温这本书,也是成了下次组会需温习的。我在想,中国的情况似乎又不同于阎云翔之前写《个体化时代》了,在车厢里和Hui聊到就业,Hui讲自己从法律转到社会学,最初想做点推动,但诚如刘思达讲的:”人文社科什么都做不了,是个陶冶情操的地方。”Hui从农村改革的热情,到学术理想的破灭,再到现在想找一个确定性的生活。他的这种确定性在哪里呢?在政府。我们硕士的寝室四人,今后多半都要靠体制吃饭。所以不同于西方,中国人仍然偏爱着确定性的东西,并且在市场风险无法避免的情况下,政府从九十年代下岗潮的推手,被人们选择性遗忘地再次成了市场经济中的避风港。但这种避风港会一直存在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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