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mo_陈嘉映访谈

晚上又看了一遍十三邀对陈嘉映的访谈,我觉得这个访谈对我是常看常新的,陈嘉映讲鲁迅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,“他就是要拷问出真实下面的虚伪,他接着要拷问出虚伪下面的真实。” 如今看的感触更深了。另,陈嘉映和项飚也有一场对话,memo可见另文

(一)谈焦虑

中国社会的焦虑感,一个原因或在于小社团、小团体的消失,陈嘉映举例了他在公社里,一万人里总归有几十个厉害的人,但当代社会的信息充分流通后,我们能够看到的是各行业里最顶级的人,这种匹配会造成巨大的落差感;另一个是自我实现感的评价维度的狭隘,中国社会缺少钱、权外的其他维度;再另,陈嘉映也谈及了中国社会阶层流动,近十年确实机会开始变少了。
谈及学术的焦虑时,陈嘉映谈及,中国研究确实落后西方,甚至是很边缘的,但对于西方而言,缺少的并不是西方脉络下的研究,而是中国的经验。陈嘉映承认发英文是重要的,但对于他而言,做中文对他自己更有意义,“做成什么样子是我的事情,怎么接受是世界的事情。” 但是三十年过去了,陈嘉映也坦言,其实他们这批活跃在八十、九十年代的人,虽然已是各个学科的名人,但大家走的其实并不远。陈嘉映坦言自己那时候成名很容易,但其实大家积累不深。

(二)谈海德格:实践与目的的关系

谈及海德格,海德格并不是完全颠覆柏拉图,而实际上是继承。陈嘉映谈及《何为良好生活》中《实践中的目的》,我们行动中好像都有一个目的,但是人类实践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,在达到目的的过程中,目的本身其实一直在变形,那么我们最后是否达到了目的,便又涉及到了“同一”的概念,这个目的是最初的那个目的么?实践在不断变化原有目的,且再不断生成新的目的。
陈嘉映举例,艺术是为了达到美,但艺术形式不断变化,莫奈是美么、毕加索是美么,都是在美的理念下,柏拉图就是将理念当成现成的,但是按海德格,理念其实是永远在被创造中的。一开始人都说生产是为了满足需求,而实际绝大部分需求是被生产创造出的。再如,陈嘉映从不相信有什么“理论指导实践”,亚里士多德讲“实践本身对人的目的的塑造”,良好的实践就是目的本身。甚至可以通俗地讲,一辈子过好了,目的也就达到了。

(三)谈尼采:规范的断裂

陈嘉映也谈及了当代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,所以当代人有困惑,在一个意义上是必然的。原先人有固定的规范、惯习,可以让人正常的过上生活,而对于当代人,重新创造确实是很难的。
当代社会一个重要特征是平民化。这涉及到西方文化变迁。在过去,基督教不是按照人与人的关系来理解地位,而是按人与上帝的关系来理解地位。但现代社会,每个人都有灵魂,每个人的困惑都是一样值钱的。
对于尼采而言,他抗拒基督教和平民化。在尼采的理论里,上帝死了的社会是为超人准备的,其他人是无所谓的。但如果按平民化路径思考,规范死了其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。

(四)谈胡塞尔

倪良康对胡塞尔比较熟悉,但是陈嘉映并未对胡塞尔有偏好。陈嘉映更多受海德格影响,所以这个话题没有多谈。
陈嘉映认为,胡塞尔的意义在于,当时德国哲学是在新康德主义笼罩下,胡塞尔提出了另一种路径,吸引了舍勒、海德格,乃及一些法国哲学家等。

(五)谈康德与黑格尔:普遍性与地方性

陈嘉映认为,黑格尔比康德更进入现实。康德的道德律有很强的柏拉图色彩,康德会更多谈道德(moral),黑格尔更多谈伦理(ethic),是更地方性的。康德会上升到一种普遍性,精神生活的提升是一种先在的普遍性的生长,个人是特殊性的,向着普遍性生长,是柏拉图式的;而黑格尔会从怎么打破局部性考虑,更现实主义。
陈嘉映也认为自己更近黑格尔,不相信存在一个普遍价值,而是存在local的价值,但不局限于local。许知远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,某些落后地区“烧新娘”、“裹小脚”是否违背基本的普遍性的尊严、自由?
陈嘉映的回应是,用普遍性的方式讲,存在事实上的普遍性和推论的普遍性,事实上的普遍性肯定是不行的,因为存在这个“烧新娘”的现象;那就是说,在某种意义上存在普遍人性,烧新娘违背普遍人性,但是这样就变成了哲学构造,而从未存在某种理论、价值被普遍认同。
陈嘉映认为,所谓普遍价值,更多是一种强势的价值体系强加到弱势的头上,如果它是好的,或者说这种强加的价值比传统的价值要好,弱势者慢慢地也接受或信了,世界上实际发生的价值变化是这样的过程,但这并不是普遍的,而是强势的价值体系强加,变成了相对普遍的。陈嘉映认为,他认同很多价值,但是很多说服方式是虚构的。也就是说,陈嘉映认为存在某些好的,但是好的并不等于普世的,普世的概念本身是需要推敲的。

(六)谈自我:虚伪与真实

最后,许知远谈到了自己的困扰,有时他会困惑自己会不会选择了太光滑的路,许知远认为自己生活中有很多坐标,崇拜很多人,这些人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坐标,有时甚至是彼此冲突。
陈嘉映的回复是,这可能仍是少年人的特点,其实这种冲突是有意义的,就是想成为很多人,学生的优势就是可以听很多人的课,听的时候想成为这样的老师。但大家最后明白,其实人变不成任何人,逐渐会开始平等地跟其他人打交道,能学习的就学习,差距太远的就只是崇敬,这其实也是人的心态老化的过程。

许知远提及的另一个问题,对我的触动更大。有时许知远也感觉自我太多了,不喜欢自己存在太多自我,虽然有时候给了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,但有时也会觉得自我妨碍了自己。
陈嘉映的回应是,有时候我们需要问自己,真的不喜欢么?我们面临一个对前人不尖锐的问题,但对今人很尖锐的问题,我们真的信什么?比如我们都同情奴隶,人民在受苦,但是到底有多同情,有多想为他们做事?“有时候我们喜欢或不喜欢,在意或不在意,都有可能不够真实。”
陈嘉映认为,一个办法是忽视这些问题,另一个办法就是在有保护的情况下,尽可能去面对它。有些人,比如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缺少保护,鲁迅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,“他就是要拷问出真实下面的虚伪,他接着要拷问出虚伪下面的真实。”陈嘉映说:“其实认识到我们自己有虚伪不是特别难,而这虚伪下面的真实,真的要的是什么,在意的是什么,这是挺难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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